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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小時值多少錢?——在開羅,我開始重新理解「發展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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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罗市中心的某公寓

每一次走在開羅市中心,尤其是從解放廣場往 Talaat Harb 一帶走時,我都會產生一種很難形容的困惑。抬頭看,那些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留下來的建築其實非常漂亮:挑高的樓層、轉角陽台、木製百葉窗,以及帶著歐洲城市痕跡的立面。如果把其中一些放在巴黎、倫敦或米蘭,我很難想像今天會值多少錢;可在開羅,不少房子就這樣蒙著灰塵,一年一年老下去。有些樓下仍然開著店,樓上幾層卻像已經荒廢多年,空調外機、電線、招牌一層層附著在百年前的外牆上。

這一次抵達開羅時,已經接近凌晨3點。讓我意外的是,街上仍然到處都是人:餐館亮著燈,小店還沒有關門,汽車不斷按著喇叭,有人坐在路邊聊天,也有人乾脆躺在街邊睡覺。垃圾堆、灰塵、混亂的車流,和幾乎到了凌晨仍不肯停下來的街頭生活全都擠在一起。到了第二天下午,我從這些街道一路走到尼羅河邊的一家五星級酒店,推門進去,空調、大理石、安保、香氛和國際餐廳一下子全都出現了。再回頭想想幾百公尺外的街道,我甚至有一瞬間覺得,剛才和現在不像是同一座城市。

开罗市中心的一个商铺

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到貧富差距,也去過比埃及更窮的地方。真正讓我想不明白的是,埃及明明不像一個「沒有條件發展」的國家。它有蘇伊士運河,有紅海和地中海,有距離歐洲和中東都很近的地理位置,有一億多人口和龐大的年輕勞動力,也有幾乎無可替代的旅遊資源。可走在開羅街上,我還是會反覆冒出同一個很俗氣、卻又很直接的問題:這個國家,到底怎麼了?

尼羅河上的400埃及鎊

那天下午很熱,我最後放棄了繼續在街上走,傍晚去尼羅河坐了一條傳統帆船。

尼罗河400埃镑的游船

一整條船,一個船夫,一個小時,400埃及鎊,折合人民幣大約五十多元。兩個月前,我剛在瑞士盧加諾旅行過,湖上類似的一小時帆船,價格大約是80到90瑞郎。這種比較當然並不嚴謹:瑞士的人工、保險、稅收、碼頭成本和遊客消費能力,與埃及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。可當兩段旅行離得這麼近,這個價格差距還是讓人很難不去想。

下船前,我又多給了船夫20埃及鎊小費。他接過去,看得出來很開心。20埃及鎊,當時換算成人民幣不到3元。這本來不是一筆值得我記住的錢,可他的反應反而讓我記住了。

我突然想到,同樣是一個人的一小時,為什麼在不同社會裡,可以有十幾倍、甚至更大的價格差距?

這顯然不是因為瑞士的船夫比埃及的船夫努力十幾倍。一個人的勞動價格,從來不只由他的勤奮決定。它還取決於他所在的社會有多少資本、技術、教育和基礎設施,企業的生產率有多高,市場上的消費者有多少支付能力,以及這整套環境最後能把一個人的勞動放大到什麼程度。

一個人可以每天工作12個小時。如果他的工作始終是拉客、擺攤、跑車,或者守著一家沒有規模效應的小店,他當然很勤奮,卻不會只因為勤奮就變成高收入勞動者。相反,一個人在現代工廠操作設備、在跨國企業處理財務流程,或者替全球客戶開發軟體,他的一小時背後還有機器、資本、管理、技術和全球市場在一起發揮作用。

也正因如此,後來再看開羅街頭那些忙碌的人時,我不太願意只用「生命力」三個字來概括。開羅當然很有生命力,凌晨3點仍然有人在工作,就是最直接的證明。可一座城市很忙,和裡面的人能不能靠這些忙碌獲得更高的收入,畢竟是兩回事。

埃及明明有一副不差的牌

如果只看地圖,埃及其實很適合成為歐洲的近岸生產和服務基地。它靠近歐洲,也靠近海灣國家;可以發展紡織、汽車零部件、家電、食品加工、物流,也有英語、阿拉伯語與時區上的優勢去承接商業流程和數位外包。所以我真正想問的從來不是:「埃及為什麼沒有變成瑞士?」這本來就不是一個合理的問題。我更困惑的是:它為什麼沒有至少走出一條更接近越南的產業化道路?

其實埃及近年也不是沒有變化。資訊科技與外包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埃及官方最新資料顯示,2025年離岸服務出口已經達到約52億美元,包括資訊科技、商業流程和工程服務;一些大型跨國外包企業也正在埃及快速擴張。這至少說明,埃及的年輕人口、語言和區位優勢,確實可以轉化成全球服務業的競爭力。

但這樣的工作還遠遠不夠多。世界銀行估計,埃及平均每年約有130萬名年輕人進入勞動市場,卻只創造大約50萬個工作機會。私人部門其實已經貢獻約四分之三GDP、僱用超過八成勞動者,所以問題並不是「埃及沒有私人企業」,而是能夠提高生產率、持續擴張並創造大量較好工作的私人企業仍然不夠。過去十年,埃及私人投資平均只有GDP的6.3%,大約只有中等收入國家平均水準的五分之一。

沒有被現代製造業、專業服務業和大型企業吸收的人,當然不會因此停止工作。他們仍然會去開車、擺攤、做小生意、做旅遊服務,進入龐大的非正式經濟。這些工作讓開羅顯得極其活躍,卻很難像製造業、科技服務或成熟企業那樣,持續把人的勞動生產率往上推。

因此,「人口年輕」從來不會自動變成人口紅利。只有當教育、產業和工作機會接得住這些年輕人時,人口才真正是一種優勢;否則,每年一百多萬名年輕人進入市場,本身就是一種巨大壓力。

能在沙漠裡造一座城,卻很難照顧一條舊街

开罗破旧的空房屋

但埃及顯然也不是一個沒有能力做大事的國家。恰恰相反,這可能正是我對它感到最矛盾的一點。

從開羅往東,在沙漠中矗立著新的行政首都。政府機構、道路、中央商務區、巨大宗教建築和摩天樓,從原本幾乎空白的土地上逐漸出現。路透社曾把整個新行政首都項目的規模估算在約580億美元。與此同時,埃及過去十多年還大規模興建道路、橋樑與其他基礎設施。支持者認為,老開羅早已承受過重的人口與行政壓力,新的城市和交通投資是現代化所必需;批評者則一直質疑,在政府債務和民生壓力如此沉重的情況下,這些大型工程是否佔用了過多資源。

我並不認為答案只是「新首都不該蓋,把錢拿去清垃圾就好了」。一個一億多人口的國家當然需要基礎設施,新城、道路和軌道交通也可能有長期價值。只是任何公共投資都有機會成本,一個國家長期把哪些事情排在前面,也會慢慢決定普通人最後感受到的是什麼樣的發展。

在沙漠裡造一座新城,是一件很容易被看見的事。橋樑落成可以剪綵,摩天樓建成可以出現在航拍畫面裡,新的道路和行政區也都有明確的竣工日期。相較之下,讓一條普通街道二十年保持乾淨、讓一棟百年住宅不至於腐爛、讓垃圾每天準時被清走,或者讓一所公立學校長期維持品質,都是沒有「完成」那一天的工作。可一座城市真正的生活品質,偏偏就是靠這些沒那麼顯眼的事情,一點一點維持下來的。

站在開羅市中心那些老樓下面時,我越來越覺得,埃及其實不缺集中資源做大項目的能力。真正顯得薄弱的,是那些更日常、更瑣碎,也更需要幾十年持續投入的城市治理。它可以用很短的時間改變一片沙漠的天際線,卻很難用同樣的耐心,長期維護一條已經存在了一百年的街道。

這當然也不只是「掃不掃垃圾」的問題。老租約、產權、地方財政、市政能力,以及更大的經濟結構,全都纏在一起。世界銀行與IMF近年反覆指出,埃及如果要讓私人部門真正成為增長引擎,仍需要降低國家在競爭性經濟活動中的比重,改善公平競爭和投資環境。換句話說,埃及並不是沒有投入很多錢,難的是怎麼讓這些投入最後變成更多私人投資、更好的工作,以及普通人真正能感受到的生產率提高。

而且埃及現在也不是沒有經濟增長。2024/25財年實質GDP增長4.4%。這反而讓我更困惑:當GDP還在增長、道路還在建、新城還在出現時,為什麼一個遊客走進首都市中心,仍然會如此強烈地感受到失修、灰塵和公共空間的衰敗?

於是我越來越想問的,不是「埃及到底有沒有發展」,而是這些發展最後去了哪裡,又有多少真正落到了普通人的生活裡。

50埃及鎊

離開開羅去機場的路上,我又碰到一件很小的事情。Uber司機一路告訴我,進機場需要另外付50埃及鎊的入場費。我查了一下Uber的規則,機場費用已經包含在訂單裡,於是把頁面給他看。快下車的時候,他又告訴我,平台包含的是「進場費」,另外還有一筆「出場費」。

看我始終沒有準備再掏錢,他最後只是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
規則就是規則。如果平台已經收了這筆費用,我當然沒有理由再付一次。可真正留在我記憶裡的,反而不是自己有沒有省下那50埃及鎊,而是他最後那一下搖頭。

50埃及鎊,對我並沒有多大意義;對他顯然不是。

這件事後來總讓我想起船夫收到20埃及鎊小費時的笑容。20和50埃及鎊,在我手裡都是很小的數字,可對他們來說顯然不是。我並不想因此替任何不合理的收費找理由,也不是想站在一個遊客的位置上同情誰;只是當收入差距大到一定程度,同樣一點錢放進不同人的一天裡,本來就會有完全不同的份量。

談一個國家的發展時,我們習慣看GDP、外匯、出口、投資和大型工程,這些數字當然重要。蘇伊士運河2023年曾創下102.5億美元的歷史最高年收入,到了2024年,受紅海航運危機影響,又迅速降到39.91億美元。這個巨大的波動也提醒我:運河、旅遊、石油、人口和地理位置,都只是可以拿來發展的資產,它們不會自己變成普通人的收入和生活品質。

說到底,難的是怎麼把一張不差的牌,慢慢變成幾千萬人更值錢的勞動。

一小時到底值多少錢?

我後來又想起十年前在印度阿格拉坐過的一次人力三輪車。那個男人踩著車載了我一個多小時,其中還有上坡和下坡。最後換算成人民幣,他收的錢不到10元。我到現在都記得這件事,不是因為那趟車有多特別,而是因為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很具體地意識到:人的時間,原來可以這麼便宜。

十年後,在開羅,一條帆船、一個船夫、一個小時,是400埃及鎊。兩個月前的盧加諾,是80到90瑞郎。

這三個數字當然不能直接拿來做經濟學比較,但它們讓一個原本很抽象的問題突然變得具體。真正把一個人的時間抬高的,不只是他自己有多勤勞,而是更好的教育、更有效率的企業、更多資本和技術,以及一個有能力為這些勞動付出更高價格的社會。

所以第三次離開開羅時,我對「發展」這個詞反而有了一個比以前更簡單的理解。

我依然會記得那些蒙著沙塵的百年老樓,記得凌晨3點仍然沒有睡去的街道,也會記得尼羅河落日時吹過來的風。只是再問起這個國家到底缺少什麼時,我已經不太想只用「窮」「亂」或者「治理差」這些詞去概括它。

埃及不缺資源,也並非沒有投資,更不是人不夠努力。真正讓我覺得可惜的,是這些條件還沒有充分變成普通人的生產率和收入,也沒有完全變成一個人每天走出家門就能感受到的生活品質。

一個國家的發展,或許不只在於它能在沙漠裡蓋起多高的樓、建出多大的新城。

到最後,它還是要回答一個很普通的問題:在這個國家,一個普通人的一小時,究竟值多少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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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enry Li
睿安 · Henry Li

在混乱中寻找秩序,也在秩序的缝隙里寻找人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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