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26年春节,台湾创作者钟明轩发布了一支在新疆过年的视频,随后引来不少争论。有人反复琢磨饭桌上的对话、小女孩的神情,甚至觉得主人家夜里跳舞招待客人,也透着某种不自然。为什么晚上十点还要跳舞?为什么一家人会对陌生游客这么热情?不少疑问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猜测:这是不是事先安排好的?
我不知道那支视频在镜头之外发生过什么,也不打算替它的真实性作保证。但看着这些评论,我想起了另一件事:如果同样的招待发生在土耳其、中亚,或中国其他地方,人们还会如此迫切地从一顿饭里寻找剧本吗?
对新疆的怀疑并非没有来由。历史上的暴力事件、近年的安全治理和围绕人权的争议,都让这里成为一个敏感的地方。不过,当怀疑慢慢成了一种自动反应,连普通生活也需要首先证明自己不是摆拍,我们其实已经不太是在看画面,而是在核对它符不符合心里那个既定的新疆。
我第一次认真走新疆是在2014年。先北疆,后南疆。后来又有几次与这片地方重新接上的经历。这些年回想起来,我最清楚的印象,既不是一张完美的风景明信片,也不是一个从早到晚只有紧张的地方。

乌鲁木齐:她为什么不让我拍旧楼
乌鲁木齐给我的第一感觉,是比想象中普通得多。马路宽,写字楼和商场一栋接一栋,路上有熟悉的车流,也有新城扩张后那种大同小异的建筑。和我原先对“边疆首府”的想象不同,很多时刻,它更像一座仍在生长的内地省会。
但你又很快会被一些小地方提醒:这里是新疆。街上的面孔与语言更丰富,饭馆里有不同口音,来往的人谈生意、谈工作、谈行情。有人从内地过来找机会,有人已经在这里安了家。对这些人而言,新疆既不是新闻里的关键词,也不是等待游客欣赏的异域风情,而是每天得上班、挣钱、应付琐事的地方。

有一次,我在街边对着几栋旧楼举起相机。那时我偏爱这种有年代感的建筑,总觉得它们比新商场更“有新疆味”。一位维吾尔族大妈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忍不住开口:“你拍这些破楼房干嘛?你要拍那边的高楼大厦啊,你要拍好的一面。”
我当时有点愣住。对我来说,那些旧楼有值得记录的纹理;在她眼里,我却可能正把一座城市最不体面的角落当成它的招牌。她不见得有什么宏大的理由,也可能就是觉得我拍错了地方。但这句话让我第一次察觉,所谓“真实的新疆”,不仅取决于我看到了什么,也取决于我为什么偏偏想看这些。
外来者常常想在新疆找到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东西:旧街、民族服饰、陌生文字、边疆的生活气息。可生活在这里的人,未必想永远被放在那个画框里。大妈指给我看的高楼,我原本几乎没兴趣拍;她偏偏希望我带走那一面。谁有权决定一座城市什么值得被看见?这个问题,比那张旧楼照片留得更久。
伊犁:地图上的边缘,也是别人的生活中心
离开乌鲁木齐,我们一路往伊犁走。路程拉得很长,视野也一下打开。山、草地和天空在远处慢慢接上,站在开阔的地方,人很容易显得渺小。那一年去喀拉峻草原,我记住的除了风景,还有带我们骑马的哈萨克族人。
他陪我们慢慢走了一个多小时,一路闲聊,最后只收了二十块钱。聊着聊着,他提起自己在哈萨克斯坦还有亲戚,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隔壁县城。我那时才意识到,自己从内地一路来到“边疆”,对别人来说,却可能仍在一张熟悉的亲缘地图里。
我们习惯把边疆理解成离中心很远的地方,可在伊犁,“边”也意味着连接。跨过国境的语言、家庭关系、贸易往来,并不只是研究报告里的地缘政治,它们可能就在一名骑马人的日常谈话里。
这种距离感在2025年又被改写了一次。我从伊宁乘飞机前往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。航程只有一小时左右,刚坐稳没多久,就准备在另一国落地。平日从成都或其他内地城市谈“出国”,总觉得是一段不短的旅程;可从伊宁出发,中亚忽然变得很近。
不过,飞机飞得近,不代表边界不存在。伊宁机场的出境检查,至少在我那次经历里,比我熟悉的内地机场细得多。工作人员问去做什么、还要去哪里、何时回来、有没有返程机票;问完又在电脑里翻查记录。我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接受问询,通关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我既不能因为这段检查就说新疆与外界隔绝,也不能因为一小时的航线就说这里毫无边界。机场那一边是密集的问题,另一边是近得出奇的邻国;两种感受发生在同一个下午。相比“开放”或“封闭”这样的词,这倒更像我在伊犁实际碰到的边疆。
南疆:岗亭之外,还有一句“有没有高反”
从北疆转到南疆,气氛明显不同。到了喀什,再往塔什库尔干走,帕米尔高原逐渐把道路包围起来。地图上很近的几条国界,变成了一段段山路、检查和需要提前办理的通行手续。
我不想把2014年的南疆写得轻松得毫无阴影。那时街头能看到公安岗亭,也能看到十分直接的反恐标语。我拍过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严厉打击非法宗教活动,严禁传播暴力恐怖音视频”;还有中文与维吾尔文并列的通告。那些字很醒目,出现在日常街景里,根本不需要游客刻意寻找。
新疆确实经历过严重的暴力事件,2009年的乌鲁木齐“七五”事件以及此后发生的多起袭击,都是不能省略的历史。但历史背景也不能自动回答另一个问题:严格的治理会怎样影响不同普通人的日常?我作为短暂停留的游客,能看到岗亭与横幅,却没有办法凭一趟旅程就替生活在这里的人回答这些问题。

去塔什库尔干时,我们办了边境通行证。手续办妥后,车沿着高原公路往前开。途中碰到边防战士,他们见到我们,先关心的是:“有没有高反?要不要吸氧?”我对那一幕印象很深。路边有检查,身处边境的紧张感也确实存在,但一句很实际的问候,又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突然缩短了。
还有一次包车,司机越开路越差。平整的公路慢慢变成发湿、发黏的土路,坑坑洼洼,车身晃得人心里发毛。我看着地图上的方向,忍不住问他是不是走错了,接着又开玩笑:“你不会要把我们直接开到阿富汗去吧?”

当然,我们并没有真的开到阿富汗边境。但在帕米尔腹地,邻国不再只是新闻里隔着好几层的名字:塔吉克斯坦、巴基斯坦,以及更远处的阿富汗方向,都挤进了你的方向感里。那种“近”并不浪漫,它伴随着高海拔、难走的路和现实的边境管理。
南疆还有另一段小对话,我一直没有忘。在当地,我遇到一名在新疆读大学的少数民族学生,印象中是维吾尔族。他说自己去土耳其交换过一年。我问他,当地语言听得懂吗?他说大概能听懂一半,文字看不懂,有些话却还能交流。
这当然只是一个年轻人的经历,不能拿来代表所有人。但它让我想到,谈论新疆时,人们很容易只想到这里与中国其他地区的关系,却忘了这里的语言和文化,也有朝向中亚乃至更远地方的联系。对那个学生来说,土耳其不是地图上的论题,而是他真实住过一年的地方。
其实更早的2011年,我在巴黎的青年旅社就遇见过两名来自新疆、在法国留学的人;2014年,我在喀什也见过韩国游客。这些零散的相遇说明不了谁都能自由出入,更不能拿来判断今天的全部状况。不同年份的政策和环境会变,人与人的处境也不一样。只是当有人把新疆描述成一个从来没有对外联系的封闭容器,我仍会想起那些具体的人。
一支视频,装不下一个地方
后来再看钟明轩视频下的争议,我更愿意把问题留在这里:为什么面对新疆的日常,我们如此急于判断它是真是假,却不愿先承认自己可能并不知道全部?
一个镜头里的笑容,不能证明镜头之外没有压力;同样,有关新疆的严肃批评,也不能证明每一次笑容都是假的。公开资料和调查能够讨论制度,个人讲述能够让我们接近人的经验,两者本来就不是互相取消的关系。最怕的是我们拿起其中一块,就宣布其他所有东西都不必再看。
我想起乌鲁木齐那位嫌我拍旧楼的大妈,也想起喀拉峻的骑马人、伊宁机场漫长的问询、帕米尔路上先问高反的边防战士。我亲眼见过横幅和岗亭,也确实听过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对话。它们不必替任何立场作证,更没有哪一件足以单独概括新疆。
如果只能留下一个感受,那就是:新疆不是一面只供别人投射立场的屏幕。它有需要认真面对的问题,也有不应被随意抹掉的生活。那些住在那里的人,首先是在过自己的日子,而不是在为外界的哪一种叙事充当证据。
图像说明:本文前三幅配图为非写实示意插画及路线示意,不是旅行实拍;后两幅为原稿附带的照片和地图截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