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/文章/城市与边境

人總要返屋企—我在香港熟悉街道裡看見的變與不變

維多利亞港

一、熟悉的香港,第一次有了五年規劃

我剛從香港回來。這次只停留了一天半,仍然住在灣仔那間熟悉的酒店。前台和餐廳裡甚至還有幾張我記得的面孔,工作人員照常辦理入住,我也幾乎不必重新熟悉周圍的路。那種感覺很容易讓人相信,香港似乎沒有發生太大變化。

香港我已經去過很多次,多到很難準確計算。大部分時候都只是短暫停留:轉機、辦事、看一場演唱會,或者在下一段旅程開始前住上一兩晚。我當然不會因此比真正生活在香港的人更了解香港,但也因為每次停留都不長,我總是在隔一段時間後重新走回那些熟悉的路。背景沒有完全更換,細節一旦不同,就會突然跳出來。

從酒店出去,我穿過灣仔街市。街上依舊嘈雜、擁擠,很有煙火氣。店鋪把便宜的日用品一路堆到門口,其中不少一眼便能看出來自內地。很多年前,是內地人專程來香港買奶粉、藥品、電器和化妝品,「香港買的」曾經意味著可靠、國際,或者至少更值得信任。現在,香港人週末北上深圳吃飯、購物、看牙、剪頭髮早已不是新聞;香港最普通的街市,也早就接入同一套內地供應鏈。兩地之間的流動,已經不是單向的。

再往前走,是利東街。這個名字還在,「喜帖街」的記憶也因為一首歌被保存下來,但真正聚集著印刷鋪、婚慶商店和舊樓的那條街,早已在重建中換了模樣。今天的利東街乾淨、明亮,開滿商店和餐廳,並不難看;市建局當年的重建方案甚至刻意保留婚慶主題,作為與舊日街區的連結。[1] 我站在那裡時反而有些恍惚:名字還是那個名字,連主題都被保留下來,但謝安琪歌裡的那條街,終究已經不在了。

我走到銅鑼灣。在SOGO地庫的超市裡轉了一圈,商品和貨架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,我突然覺得有些壓抑。我知道這很可能只是寸土寸金的商業邏輯,不能因為自己帶著某種情緒走進去,就把一家超市也解讀成政治隱喻。但人的城市感受本來就沒有那麼乾淨:物理空間、記憶和你對一個地方的理解,常常會疊在一起。

如今的维多利亚公园

從商場出來,我走到維多利亞公園。有人慢跑,有人坐在樹下,也有人牽著狗慢慢散步。它看起來只是香港一座普通而安靜的公園。我站在那裡,才突然想起,這裡曾經每年亮起大片紀念六四的燭光。從1990年開始,維園的年度燭光集會延續了近三十年;2020年後不再獲准舉行。2026年的六月四日前後,公園與銅鑼灣一帶仍有大量警力戒備。[2] 公園沒有消失,草地、球場和道路都還在原來的位置,只是這片公共空間過去可以公開承載的一部分記憶,已經退出了日常生活。

離開香港那天,我坐機場快線去機場。車廂裡不斷有人打電話,我聽見的幾通幾乎都是普通話:有人在開工作會議,有人在談一樁收購。那些生意當然和我無關,但幾種聲音疊在一起,讓我突然意識到,所謂香港與內地日益緊密的連接,早已不只是政策文件裡的一句話,它已經成了城市的背景聲。

我第一次去香港時,也曾在週末的中環看到大批菲律賓家務工作者聚在天橋和街邊。當時我甚至不知道那是香港延續多年的週日景象。後來我去了很多次菲律賓,再在香港街頭聽見菲律賓語,也覺得再自然不過。所以我從不覺得香港街頭出現粵語之外的語言有什麼稀奇。只是這一次,機場快線裡接連傳來的普通話,還是讓我感覺到:香港沒有因此變得不國際,卻正在把自己更深地接到中國內地的經濟與人口流動之中。

回來後,我恰好注意到另一則新聞:香港正在為歷史上第一份《經濟和社會發展五年規劃(2026—2030)》徵求意見。文件涵蓋經濟、金融、產業、空間、教育、醫療和民生,也明確提出要主動對接國家的「十五五」規劃,更好地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。[3] 看到這則新聞時,我突然明白,為什麼這趟短短一天半一直給我一種「熟悉,但位置變了」的感覺。「五年規劃」過去很少讓人直接聯想到香港,如今它卻第一次成為這座城市談論未來的正式方式之一。香港沒有失去自己的外形和主要功能,但它正在更有意識地把未來放進中國的整體發展框架中。

二、2019之後,改變的不只是秩序

走過維園、再坐上機場快線時,我很自然地想起2019年。那年風波後期,我曾在一間香港商場裡反覆聽見廣播,提醒顧客附近可能發生衝突。我並沒有特別害怕,因為當時新聞裡已經出現過更激烈的畫面。真正留在我記憶裡的,是優衣庫依舊擠滿了人,大家繼續挑衣服;超市裡的人推著購物車,照常排隊、結帳。偶爾有人抬頭,那種神情不像驚慌,更像「又來了」。到了那個階段,政治衝突已經成了生活的背景噪音。

今天回頭看,《逃犯條例》修訂更像是一個引爆點,而不是全部原因。大部分參與者未必讀過那些複雜的法律條文,「送中」兩個字卻把個案移交、罪行範圍和司法程序壓縮成了一個極有動員力的恐懼符號。香港社會對內地司法的不信任並非憑空產生;但恐懼在傳播中,也確實遠遠超出了法案本身能夠解釋的範圍。特區政府在2019年9月宣布撤回修例,10月23日正式完成撤回程序。[4] 可運動沒有因此停止。到那時,它已經進入機場、港鐵、大學和普通市民的生活,暴力、縱火與私刑也相繼出現。

我很難接受兩種同樣省事的解釋。一種認為這一切完全是「外國勢力」製造的;另一種則認為香港原本沒有任何深層問題,只是北京單方面把它摧毀。外國政府、媒體和政治力量確實參與了放大與國際化,但他們無法憑空製造出數以十萬計願意走上街頭的人。香港人的身份焦慮、對政府的不信任和對政治參與的期待都是真實的。反過來,當機場與交通反覆受到衝擊,普通人的生活被一再打斷,任何政府也不可能讓一座國際金融城市無限期停留在失序之中。恢復秩序,本身就是治理責任。

我來自中國內地。香港屬於中國,對我而言並不是一個需要每天重新辯論的問題;但主權問題有答案,不代表對每一項政策、每一次社會運動和每一個具體的人,也只能有同一個答案。支持學生、認同民主、批評北京,與主張香港獨立,本來就不是同一件事。把它們全部壓成一個「反中」標籤,和把2019之後所有改變都歸結為「北京毀掉香港」,在我看來其實是兩種相似的偷懶。

在我看來,2019真正深刻改變的,是北京對香港原有治理機制的信任。此後的目標不再只是讓街道重新安靜,也包括確保類似的政治危機不會再次以同樣方式發生。2021年的選舉制度重整,把「愛國者治港」正式嵌入政治制度;2024年香港完成《基本法》第二十三條本地立法;到2025年,國家安全教育的課程框架又被更新並延伸到多個學習領域。[5] 這幾件事放在一起看,比單獨討論某一條法律更能說明今天的香港:治理已經從恢復秩序,走向重新劃定政治、教育和公共表達的邊界。

這些變化確實讓香港回到穩定,也使過去能夠存在的政治模糊與公共反對空間明顯縮小。到了今天,維園不再有燭光,歌手也要重新解釋十幾年前的表態;兩件看似無關的事,其實都可以放回同一條治理邏輯裡理解。香港第一次制定五年規劃,則像是再往前一步:這座城市不只更清楚哪些事情不能再發生,也開始用一套更主動、更接近國家整體規劃的方式,說明自己未來要成為什麼。

三、離開的人、進來的人、留下的人

制度改變以後,城市的人也在重新排列。2021年英國開放BN(O)簽證路徑,讓符合資格的香港人及家屬可以赴英生活、工作和求學。到2026年3月,英國已累計批出約18.6萬份境外BN(O)簽證;截至2025年3月,約16.3萬人已透過相關路徑抵英。[6] 這些數字當然不能等同於永久移民,也不能把後來回港的人簡化成「移民失敗」。但2019之後,確實有一批香港人選擇離開。

幾乎同一時期,香港也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吸引新的人進來。到2026年6月底,近年透過各類人才計劃抵港的專才已超過29萬;2025年「高才通」31,508宗獲批申請中,29,638宗來自中國內地。[7] 這些人當然不能被當成同一種政治身份,他們來香港可能只是為了收入、稅制、教育、職涯或金融平台。但一批人離開,另一批背景不同的人進入,人口總數即使回升,城市也不可能原封不動地回到原來的形態。語言、職業網絡、消費方式,甚至對香港與內地關係的日常感受,都會在這個過程裡慢慢改變。

所以,我不太願意把自己在機場快線裡聽到的普通話直接叫作「內地化」。這個詞太容易讓人以為香港已經失去所有差異。它沒有。2026年3月公布的第39期全球金融中心指數裡,香港仍然排在全球第三、亞太第一,僅次於紐約和倫敦,仍略高於新加坡。[8] 港幣、資本自由流動、普通法傳統和國際金融網絡也仍然存在。香港的國際功能沒有消失,只是它背後的人口流動、經濟腹地和政治重心,比以前更明顯地指向中國內地。

可我真正記得住的,往往還是人。2024年,我在義大利錯過航班,臨時與一名二十出頭的香港女生住進同一處住宿。她讀教育,剛通過相關考試,準備回香港做小學教師。她提到考試內容和要求的變化,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政治情緒;她更在意的是,教師是一份穩定的工作,父母也希望她走這條路。對經歷過2019的人來說,國安教育與教師責任的變化是一場政治重塑;對她來說,那些宏大的變化已經具體成一份考試大綱、一道職業門檻,以及父母眼中一份還算穩妥的工作。

2025年11月底,大埔宏福苑發生造成168人死亡的大火。[9] 此後不久,我在日本的一列電車上遇見一名香港男人。我們談起那場火,他說香港風大、樓也舊,火從一棟蔓延到第二棟、第三棟,很多事情好像根本來不及控制。他的語氣很平靜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為事情太沉重,也不敢用一個人的反應代表整個香港;我只覺得,他像是在談一件非常嚴重、卻又不真正由自己控制的事情。

我問他,香港這些年變了那麼多,也有那麼多人離開,為什麼他沒有走。他回答得很簡單:「我沒有結婚,父母都在香港。我一個人走了,他們怎麼辦?」我沒有再問下去。那一刻我忽然覺得,「為什麼不走」其實是一個太容易問出口的問題。留下來不等於贊成今天香港發生的一切,離開也不等於否定這座城市。對很多人來說,去留不是一張政治選票,而是父母、工作、收入、語言、朋友,以及一整套無法輕易搬走的生活。

四、人總要返屋企

人不能輕易離開的,不只是一對年老的父母,也可能是二十多年累積起來的事業、觀眾和文化身份。想到這裡,我又想起張敬軒。

张敬轩现场

我去香港看過兩次他的演唱會。我喜歡他的歌,不只因為旋律。很多作品唱時間、失去、記憶,唱一些明明還存在、卻再也回不到原來樣子的東西。張敬軒在廣州出生,卻在香港生活、工作二十多年,他的事業、朋友和觀眾都在香港,也早已被很多人視作香港歌手。人在一個地方生活得夠久,本來就會被那裡改變。我只在英國生活過兩年,說話方式、口音和看事情的角度都已經變過;張敬軒受到香港社會氣氛影響,對我來說並不難理解。

他過去曾在反國民教育運動中公開支持學生,也參與過《問誰未發聲》的演唱;2017年遭到「港獨」指控時,他又公開澄清自己是中國人、反對分裂國家。[10] 我並不認為支持學生、認同民主自由,或者在某一時刻對社會運動抱有同情,可以自然推導出「港獨」。這些立場可以被批評為感性、幼稚,甚至後來本人也可以改變看法,但在我理解的公共社會裡,它們不應自動成為需要終身懺悔的忠誠污點。

今年4月,張敬軒以保安局「正向引導」項目導師的身份出現,為自己過去的言論及「作品的演繹方式」致歉,形容當年的自己受到社會氣氛影響、對大局認識不深,並希望藉參與項目消除社會對他的質疑。[11] 沒有證據可以證明,有人直接命令他以道歉交換某一場演出;同樣也很難說,這個選擇與今天香港的政治環境毫無關係。我更傾向於把它理解為:他和公司都知道,那段歷史已經不能再長期懸而不決。如果仍要留在香港主流文化空間裡,就必須對自己的政治位置作出比過去更清楚的交代。

有意思的是,這場表態並沒有令他的觀眾集體離開。7月24日至26日,他在澳門舉行三場《UNPLUGGED 2 第二樂章》音樂會,門票在加場後仍迅速售罄。[12] 售罄並不等於觀眾都接受他的解釋。有人可能失望,有人可能看得出現實考量,卻仍然選擇走進場館。二十多年累積的歌聲、青春和私人記憶,不會因為一次政治表態就被整齊刪除。

三個人的處境當然不能相提並論,但我後來總把他們放在一起想:義大利遇到的女生想要一份穩定的工作,日本電車上的男人不能把父母獨自留下,張敬軒也仍然希望在自己已經生活二十多年的文化世界裡唱歌。一座城市改變之後,人究竟怎樣繼續留在裡面生活?

所以我也不願意說北京在經濟上「摧毀」了香港。香港沒有變成另一座深圳或廣州,它仍然有自己的貨幣、法律、粵語文化、國際金融市場和城市節奏。但2019年的失序改變了北京對香港的治理邏輯;新的政治制度又改變了公共表達與教育邊界;一批人離開,一批以內地為主的新人才進入,香港與中國之間原有的距離,也在制度、人口和日常生活中一起縮短。

這一次離開以前,我又走過那些熟悉的街道。灣仔街市仍然嘈雜,利東街的燈光依舊漂亮。維園裡有人散步、遛狗,機場快線仍然準時駛向一座國際機場。香港沒有消失,它甚至仍然很像從前。只是有些過去可以在公共空間裡發生的事情,已經不再發生;有些從前可以保持模糊的話,如今必須重新解釋;走的人和來的人,也正在重新組成這座城市。

我到現在仍不太想替這些變化蓋上一個總評。2019年的失序不能從因果鏈裡拿掉,恢復秩序確實有其必要;但秩序恢復之後,香港付出的政治與社會代價也同樣真實。這大概就是我一次又一次短暫回到香港後,最難用一句立場口號說清楚的感受:香港變了,但又沒有變。

人總要返屋企。只是有時候,隔一段時間再回來,重新走過那些熟悉的街道,才會慢慢發現,屋企究竟是哪裡不同了。

資料來源

[1] 市區重建局,Lee Tung Street redevelopment / “Wedding City”相關資料(利東街重建與婚慶主題保留)。 原始連結

[2] Reuters,香港維園六四集會歷史及2026年六四前後警力部署相關報導。 原始連結

[3] 香港特區政府,〈政府展開香港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(2026—2030)公眾諮詢〉,2026-06-15。 原始連結

[4] 香港立法會,〈Fugitive Offenders and Mutual Legal Assistance in Criminal Matters Legislation (Amendment) Bill 2019〉:法案於2019-10-23正式撤回。 原始連結

[5] 香港特區政府/教育局:2021年完善選舉制度、2024年《維護國家安全條例》、2025年國家安全教育課程框架。 原始連結

《維護國家安全條例》2024-03-23生效。 原始連結

教育局《香港國家安全教育課程框架》(2025)。 原始連結

[6] 英國Home Office,Immigration system statistics, year ending March 2026:BN(O)路徑自2021年開放後累計境外簽證獲批186,319份;另截至2025年3月,約163,400人已抵英。 原始連結

[7] 香港政府新聞網:截至2026年2月底,各人才入境計劃批准逾410,000宗申請、逾270,000名專才抵港;入境處資料顯示,2025年高才通31,508宗獲批申請中29,638宗來自中國內地。 原始連結

香港入境事務處,Top Talent Pass Scheme 2025 breakdown by region。 原始連結

香港政府新聞網,2026-06-26:近年透過各類人才計劃抵港專才已超過290,000人。 原始連結

[8] Z/Yen Group / China Development Institute,《Global Financial Centres Index 39》,2026-03-26:香港排名全球第三、亞太第一。 原始連結

[9] 香港政府新聞網,〈宏福苑火災遺體鑑證工作完成〉,2026-01-15:確認168人死亡。 原始連結

[10] 2012年反國教期間張敬軒公開支持學生;2014年與黃秋生等演唱《問誰未發聲》;2017年公開澄清自己不是「港獨」、反對分裂國家。 原始連結

2017年張敬軒公開澄清相關報導(新浪娛樂)。 原始連結

[11] 香港01,〈張敬軒任保安局正向項目導師 為昔日言論作品致歉 盼除社會質疑〉,2026-04-11。 原始連結

[12] 香港01,〈張敬軒澳門開騷門票十五秒沽清 終極加場引爆搶飛潮依然一票難求〉,2026-07-07(更新至07-26)。 原始連結

本文原载 Matters。查看原始发布
Henry Li
睿安 · Henry Li

在混乱中寻找秩序,也在秩序的缝隙里寻找人性。

我的 Instagram

CONTINUE READING

曼谷的松弛,属于谁?从北疆到南疆,我看到的新疆,为何总与外界想像不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