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前段时间,我姐姐去美国,见到了她的一位发小。对方已经在美国定居,丈夫在投资银行工作,她自己在 OKX 任职,夫妻俩还在洛杉矶买了大房子。在我看来,这已经是一种相当不错的生活。事业、收入、居住环境,至少从我所了解的情况看,他们在很多方面都拥有了令人羡慕的条件。
聊天时,我姐姐给她看了我的朋友圈。无非是这些年的旅行照片,有时在欧洲,有时在东南亚,偶尔又去了中东。她看完以后,突然感叹了一句:“哇,好羡慕他的生活。”
我姐姐后来把这件事告诉我,我听了竟然有些震惊。
她羡慕我什么?
说实话,我还羡慕他们呢。
我想不明白,一个已经在美国安家、拥有不错职业和经济条件的人,为什么会羡慕我这样的生活。难道是因为我经常旅行?还是因为我的时间相对自由,不需要每天在固定的办公室上班?当然,她当时究竟在想什么,我并不知道,也可能只是一句随口的赞叹。但这件事还是让我想了很久。
因为我突然发现,我们看待别人生活的方式,可能都有些相似。
我看到的是他们在洛杉矶的房子、职业和已经建立起来的生活。她看到的,则是我在朋友圈里展示的那些不同国家、不同城市的片段。我觉得他们过得好,她却认为我的生活值得羡慕。我们各自看见的,恰好都是自己没有、或者没有那么容易得到的部分。
可如果真的让我们交换生活呢?
我能不能适应他们日复一日的工作和家庭节奏?她又是否愿意承担我自由生活背后那些不太容易被看到的不确定性?我不知道。毕竟,我并不了解他们每天究竟过得怎么样,就像她也不知道,朋友圈里那些照片以外,我的生活还有些什么。
这件事情之所以让我印象深刻,是因为它让我重新想起一个看似简单、却始终没有弄清楚的问题:一个人究竟怎样才算过得好?
而这个问题,最后又绕回了我自己。
一、别人眼中的我,究竟是谁?
如果按照通常的标准,我的人生不能算不顺利。
我在英国读过大学,后来进入普华永道,从初级员工做到经理,工作了将近十年。再后来,我离开公司,自己创业,从事跨境医疗咨询。这些年,我去过五十多个国家,有自己的事业,也有一定的经济基础。虽然远远谈不上什么财务自由,但至少在很多事情上,我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作出选择。
这些都是事实,我没有必要刻意淡化它们。
我甚至觉得,社会上有一种说法也挺奇怪的:一个人到了某个阶段,似乎就应该表现得不再重视金钱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证明自己有更高层次的追求。可钱当然重要。它让人有条件拒绝某些不喜欢的工作,有能力应付突发状况,也让旅行和生活中的许多选择变得容易。我很清楚,这些条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。
但我同样清楚,它们并不能自动解决一个人生活中的所有问题。
有时候,我和别人谈起自己的烦恼,甚至不用等对方开口,就已经知道他可能会说什么。你都已经过得这么好了,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这种话听起来很有道理,连我自己偶尔也会这样想。可仔细琢磨,又觉得事情并不完全如此。一个人究竟幸不幸福,难道真的可以通过收入、工作、房产,或者去过多少国家来判断?
如果这些外部条件足以说明问题,那么洛杉矶那位女士应该比我更幸福才对。可她又为什么羡慕我呢?
当然,我也不想反过来说,物质条件好的人一定有隐藏的痛苦,或者经济上的成功其实毫无意义。这样的结论同样草率。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不满足于自己的生活,也不知道她究竟羡慕我什么。也许她非常幸福,只是觉得我的旅行经历很有意思。喜欢别人的某一种生活方式,本来就不意味着否定自己现有的一切。
问题恰恰在这里。我们总是急于根据某些信息,对另一个人的生活作出整体判断。看到一个人事业顺利,便认为他应该幸福;看到一个人经常旅行,便觉得他一定自由;看到一个人情绪激烈,又容易认为他的性格存在问题。可人的生活哪里有那么简单?
我自己也是这样。朋友圈里的照片都是真的。我在曼谷逛街、在欧洲旅行、和新认识的朋友聊天,那些快乐也是真的。但工作上的压力、家庭关系中的困惑,以及某些时候难以解释的疲惫,同样是我的生活。前者不会因为后者的存在就变得虚假,后者也不会因为我拥有前者便自动消失。
有时候我觉得,生活条件越好,一个人反而越难向别人解释自己的不快乐。因为说到最后,连自己都会怀疑,是不是有些不知足。
可幸运与不幸,真的必须互相抵消吗?
我不这样认为。
二、那个曾经被自己困住的人
如果要认真剖析自己,我想有一段经历是无法绕开的。
我曾经患过强迫症。
现在生活中,很多人喜欢把这个词挂在嘴边。东西摆放得不整齐,忍不住整理一下,便开玩笑说自己有强迫症;出门前多检查一次门锁,也可能被这样形容。我不介意别人偶尔这么说,但真正经历过强迫症的人,大概很难觉得它是什么有趣的性格特点。
我的问题主要不是那些外在的重复行为,而是发生在脑子里的强迫思维。
一些毫无根据的怀疑,会突然出现。我明明知道它们不合理,却很难停止思考。总觉得还有某个细节没有想清楚,某种可能性没有彻底排除。于是不断回忆、分析,试图找到一个能够让自己完全安心的答案。可即使暂时想通了,过不了多久,新的怀疑又会出现,甚至连刚才已经确认过的事情,都重新变得不确定。
最痛苦的地方在于,你并不是不知道道理。
你知道自己的怀疑缺乏依据,知道没有必要继续想下去,甚至能够把不合理的地方分析得头头是道。但这些认识并不能保证你因此停止思考。你越想摆脱某个念头,有时候反而越容易被它困住。旁人一句“不要想那么多”,听起来当然轻松,可如果真能做到,又何必为此苦恼?
那时候我还在读书,原本成绩不错,后来却受到很大影响。外人能够看到的,是一个学生的学习状态越来越差,成绩也不像从前。至于每天究竟有多少精力被那些看不见的念头消耗,别人未必知道。我记得家人也曾为我的成绩和前途感到焦虑,甚至说过一些让我很难受的话。现在回头看,我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担心,但那时的我真正需要的,并不是再多一点关于前途的提醒,而是有人能够明白,我不是不愿意好好学习,更不是故意把生活搞得一团糟。
后来,我接受了几个月的经颅磁刺激治疗,情况确实改善了很多。
我不想把那段经历写成一个励志故事。它并没有让我突然脱胎换骨,成为一个更加积极、更加优秀的人。对我来说,最重要的变化其实非常普通:我终于可以走在路上,不必为那些无端出现的怀疑停下来;做完一件事,可以接着去做下一件事,而不再反复回想刚才是否存在什么问题。
这些事情对大多数人来说,恐怕再平常不过了。但只有真正经历过那种反复纠缠的人,才知道能够轻易放过一个念头,是多么难得。
我后来逐渐意识到,自由有时候未必是什么宏大的东西。它可以是出入不同国家的权利,可以是不必每天去固定地点上班的生活,也可以仅仅是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,而你终于有能力不再理会它。
如今,我的强迫症状已经改善很多,日常工作和生活也基本不再像当年那样受它困扰。但那段经历究竟给我的性格留下了什么,我并不能完全确定。
我偶尔会想,自己为什么那么希望事情有一个明确的结果?为什么有时明明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,却会因为迟迟无法解决而格外烦躁?这些反应是否与过去的经历存在某种联系?我不知道,也不愿意仅凭这种联想,就把今天所有的性格特点都解释成过去那段病史的延续。
毕竟,一个人的性格不可能只有一个来源。家庭、教育、职业经历,以及后来遇见的各种人和事,都可能在其中留下痕迹。
不过,强迫症的经历确实让我对所谓的理性有了不同认识。我们常常认为,人既然明白一件事情的道理,就应该能够据此控制自己的行为与情绪。但我很早就知道,明白道理和真正做到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一个人可以清楚地分析自己的问题,却未必能够轻易摆脱它。
这种矛盾,并不会因为他受过不错的教育、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,就自动消失。
三、我真的需要成为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吗?
我承认,自己并不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。
尤其遇到不讲道理、不守规则的事情,我往往不太愿意忍让。有一次在伊朗排队,前面一个人突然把一家人都叫了过来。我当时心情本来就不太好,看到这种情况,立刻质问他为什么不按规矩排队。说到后来,语气甚至有些刻薄,我问他是不是三岁孩子,难道连排队这种基本的事情都不懂?
我妈妈站在旁边,劝我算了,别吵了。
但我当时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退让的理由。明明是别人破坏了规则,为什么反而要我保持沉默?后来对方退了回去,还让我先走,我也就没有继续追究。事情解决了,本来就没有必要再做什么。
现在回头看,我当然承认自己当时说话不太客气,也知道在陌生国家与人发生争执,应该考虑可能存在的风险。但如果有人因此认为我缺乏情绪管理能力,我也未必认同。
我发现这些年,人们似乎越来越喜欢强调“情绪稳定”。它被当成一种成熟的标志,甚至成了评价一个人是否值得交往的重要标准。我们欣赏说话温和、处事冷静的人,这当然没有问题。但如果进一步认为,凡是表达愤怒的人,都意味着不够成熟,或者心理上存在某种缺陷,我觉得这种判断多少有些简单。
一个人不发脾气,不代表他就不会伤害别人;一个人说话激烈,也不意味着他做的事情一定没有道理。我们为什么总是更在意一个人如何表达不满,而不是先看让他不满的事情本身是否合理?
当然,我也不会为了证明愤怒具有正当性,就为自己的所有行为开脱。一个人有权利表达不满,不意味着他可以随意羞辱、威胁或者伤害别人。我有时说话过于尖锐,有时也会对一些事情反应过度,这些都值得反省。但反省自己的表达方式,并不等于必须否定生气的理由。我认为这两件事应该分开。
前段时间在香港,我就经历了一件事后想来颇有些荒唐的小事。
我准备更换手机,却发现还有两千多张照片没有完成同步。因为不确定这些照片是否已经备份,我便一直坐在苹果店里等待。半小时过去了,一个小时过去了,我总觉得再等一会儿应该就能完成。后来又尝试用百度网盘备份,进度依然不理想。与此同时,我还要赶飞机,甚至考虑过把机票改签到晚上。那天还有一张即将过期的优惠券,再加上银行的其他优惠,确实能省下一笔钱。
最后,手机没有买成,原本安排好的时间也被打乱了。
如果有人问我,这究竟是什么大事吗?我会说,当然不是。一部手机而已,今天买不到,以后再买就是了。况且,以我的经济条件,也不至于因为几百元的优惠而承受不起什么损失。
可当时我就是很不高兴。
我后来回想,真正令我懊恼的,也许不是买不到手机,而是我已经投入了那么多时间,却始终无法把一件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完成。继续等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;现在放弃,又觉得此前的等待全都白费了。明明还有其他选择,却因为一直觉得成功就在眼前,反而越来越难作出决定。
我并不想为这件事寻找一个心理学上的诊断。也许只是那天原本心情就不好,也许是时间压力和连续受挫让人失去了耐心。普通人遇到这样的事情,同样可能烦躁。只是事后冷静下来,我确实开始觉得,自己的某些反应值得重新认识。
这让我想到一个有趣的矛盾。我在工作中可以处理相当复杂的跨国事务,面对不同国家的制度、医疗机构和客户需求,需要不断沟通、判断风险、寻找办法。但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,却未必能够始终作出最好的决定。有时候我也会犹豫,会不甘心,会把时间耗在一件并不值得投入那么多精力的事情上。
过去我可能会因此责怪自己,觉得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有做好,实在有些愚蠢。可后来又想,我凭什么要求自己必须永远判断准确?难道一个人在工作上处理过复杂的问题,生活中就不允许犯普通人的错误?
我不认为自己多么能干,也不想因为几次情绪反应,就把自己定义成一个无法控制情绪的人。两种判断都太绝对了。
有时候,我只是一个会生气、会犯错,也会事后后悔的普通人。
不过,承认这一点似乎比想象中更难。因为我们总习惯根据一个人的某种表现,推断他在其他方面也应该如此。一个人事业顺利,就应该擅长处理生活;一个人受过良好教育,就应该懂得控制情绪;一个人拥有不少选择,就应该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。
可人的能力与情绪,原本就不是一回事。
四、走过很多地方之后,我反而不那么确定自己想要什么
我喜欢旅行,也喜欢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中认识人。
这些年,我到过不少国家,有些去了很多次。以前我可能会觉得,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,是一种值得庆幸的经历。现在仍然这样认为,但我已经不太愿意用国家数量来说明什么。一个人到过某个地方,并不意味着他真正理解那里;即使反复去过同一个国家,也未必能够看清当地社会的全部面貌。
但旅行确实让我接触到了很多不一样的生活。
有些人在熟悉的城市里拥有稳定的工作、家庭和社会关系,似乎并不需要不断改变环境;有些人则选择离开原来的国家,在完全不同的文化中重新开始。有些人很在意事业发展,有些人却愿意为了更自由的生活,放弃一部分收入和职业机会。
以前我可能会下意识地判断,哪一种生活更加值得追求。现在我越来越觉得,这样的比较往往没有太多意义。每个人所拥有的条件不同,对生活的期待也不同。何况我们从外部所能了解到的,通常只是很有限的一部分。
前段时间在曼谷,我过得挺开心。
但这种开心并不是每天醒来都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大事。多数时候,我只是醒来,出去逛逛,看看衣服和眼镜,吃点东西,偶尔认识新朋友。没有特别宏大的计划,也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目标。我喜欢那种生活节奏,可以自己决定今天做什么,也可以什么都不做。
后来我想,也许我喜欢的不完全是曼谷,而是在那里,我暂时脱离了许多熟悉的身份。
在工作中,我需要处理客户的问题,协调海外机构,面对各种无法预料的状况。很多时候,事情最后总要落到我这里,需要我拿出办法。回到家庭,又有另外一些关系和责任。有些期待即使没有被明确说出来,也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。
可在一个陌生城市,我可以暂时不用解释自己是谁,不必向每个人介绍过去的履历,更不用时时刻刻证明自己能够把事情处理好。
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。甚至有时候,我更愿意像当地人那样度过一天,吃饭、散步、逛街,看看街上的人。
这种感觉让我舒服。
但我也知道,旅行中的快乐并不意味着换一个国家生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。曼谷让我开心,不代表我在那里住上一年、两年,仍然会保持同样的感受。旅行和真正定居毕竟是两回事。在一个地方短暂停留,可以只体验自己喜欢的部分;真正生活在那里,却需要面对工作、制度、住房、人际关系,以及许多同样琐碎的现实问题。
这也是为什么,这几年我虽然认真考虑过移居海外,却始终不愿意把移民本身当成最终目标。
我希望生活能够有一些新的可能性,但不想仅仅为了获得一个身份,就把自己重新放进另一种固定的生活模式中。我也不再那么向往传统意义上的职业晋升。过去在普华永道工作的那些年,我已经经历过相对清晰的组织体系,知道什么叫按照既定路径一步步往上走。后来创业,又让我体会到时间自主与责任之间并不总是成正比。
如今,我更想把一部分精力放在写作,以及那些能够让我接触不同社会、不同人的事情上。
这并不意味着我突然觉得商业没有意义,更不是说自己已经不需要赚钱。一个人可以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追求不同的东西,而不必因为今天的选择,就否认过去的努力。我曾经认真对待自己的职业,也从中获得过经验和回报。只是到了现在,我不想再把未来几十年简单理解成过去生活的延续。
说到底,我希望拥有更大的选择空间。
但自由这件事,也让我逐渐产生了新的疑问。
我过去曾经以为,只要拥有足够多的选择,就能更接近自己想要的生活。可到了后来才发现,选择多了,并不意味着人就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。今天可以去曼谷,明天也可以去东京;可以继续创业,也可以尝试写作;可以留在成都,也可以考虑去另一个国家生活。每一条路都有吸引人的地方,也都有需要承担的代价。
当生活不再只有一条必须走的路,反而需要不断问自己,究竟为什么要走其中某一条。
我想,这也许是自由不那么容易被看见的另一面。
五、或许最难理解的,始终是自己
我越来越觉得,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,未必比他对别人的认识更加可靠。
我们习惯回忆过去的经历,再从中寻找某种连贯的解释。为什么我喜欢自由?可能因为曾经受到束缚。为什么我对不公平的事情反应激烈?也许与某些成长经历有关。为什么我有时无法接受一件事情没有结果?是不是和过去的强迫症存在联系?
这些解释听起来都可能有道理。
但问题在于,它们并不一定就是事实。
人很容易在事情发生之后,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原因。尤其当我们已经知道结果时,过去的许多细节都会因此获得新的意义。可真实生活并不是一篇事先写好提纲的文章。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,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会把自己带向哪里。那些后来被解释成某种性格特点的选择,当时可能只是一次偶然的决定。
我不愿意因为自己曾经患过强迫症,就把所有不愿意放弃的事情都理解成强迫;也不想因为喜欢旅行,就认定自己天生不适合稳定生活。更不希望因为某一天心情很差,便推翻此前所有真正快乐的经历。
但我也不想走向另一个极端,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环境或别人的过错。我的脾气、处理关系的方式,以及某些时候过于执着的态度,确实可能让我自己和身边的人感到疲惫。对此,我不能只强调自己有理由,而不考虑行为带来的结果。
我想,真正困难的地方,恰恰是承认这些相互矛盾的东西可以同时存在。
我可能有些固执,却并非无法改变想法;我重视规则,也喜欢不受束缚的生活;我愿意认识新朋友,又需要独处;我希望别人能够理解自己,却未必总有足够的耐心理解别人。
有时候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更接近哪一种人。
前几天在飞机上听张悬和 Lady Gaga,我觉得这件小事倒挺能说明问题。一首歌提醒人温柔地对待自己,另一首却充满挑衅和欲望。我既喜欢前者的细腻,也欣赏后者的张扬。听 Gaga 的时候,我还说自己就是个坏男孩。可是如果有人认真追问,我究竟坏在哪里,我又未必回答得出来。
我当然不是什么特别离经叛道的人。多数时候,我一样遵守现实生活中的规则,认真处理工作,也会考虑自己的责任。但我确实不喜欢时时刻刻按照别人对成熟、成功和得体的期待来生活。
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叛逆。
也许只是到了这个年纪,我已经不太愿意把所有精力,都花在塑造一个前后一致的自己上。
其实回头看,我年轻时最痛苦的那段经历,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无法停止的追问。我试图通过反复思考,确认每一个疑问是否已经得到回答。后来症状改善,我终于不必再为那些念头耗费那么多精力。
可是今天,当我重新思考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时,又很容易陷入另一种寻找答案的习惯。
我到底幸不幸福?是不是足够成熟?为什么拥有不错的条件,却仍然会觉得失落?为什么我羡慕别人的生活,别人却又羡慕我?
这些问题当然可以继续思考,但我已经不想把它们变成一道道必须解出的题目。
也许那位住在洛杉矶的女士,确实喜欢我可以自由旅行的生活。而我也确实羡慕他们在美国拥有的某些条件。我们并不需要因此证明谁过得更好,更没有必要把彼此的羡慕解释成谁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活。
有时候,人就是会喜欢别人拥有、而自己尚未拥有的东西。这不一定意味着不满,也可能只是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好奇。
我仍然觉得自己很幸运。能够接受不错的教育,有过相对顺利的职业发展,拥有一定的经济基础,去过很多地方,也遇见过不少有意思的人。这些经历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,我不会因为偶尔感到失望,就否认它们的价值。
但我也确实经历过难以被别人理解的痛苦,感受过亲密关系中的距离,也会为自己的某些反应感到困惑。这些事情并不因为我幸运,就变得不值得谈论。
说到底,我并不是要证明自己有多么不幸。
我只是越来越不愿意把生活简单地分成幸福和不幸福、成功和失败,也不想用某个固定的标签来解释自己。
我们常常认为,一个人到了三十多岁,经历了不少事情,应该已经足够了解自己。可我现在反而觉得,过去那些被我认为理所当然的判断,未必经得起认真追问。以前想要的东西,今天可能不再那么重要;曾经觉得无所谓的事情,如今反而开始在意。我不知道未来几年自己会在哪里生活,会从事怎样的工作,也不知道对一些关系和选择的看法,会不会再次发生变化。
但我不认为这种不确定,就意味着人生有什么问题。
那天在飞机上,张悬唱到不要忘记温柔和快乐。我很喜欢那种表达,却也不想把它变成另一种对自己的要求。生活已经有那么多需要完成的事情,如果连快乐都必须成为一个需要持续检查、努力达成的目标,恐怕也太累了。
我当然希望自己过得更好,也愿意为此作出改变。只是我不再确定,所谓更好,是否一定意味着成为一个更理性、更稳定、也更符合别人期待的人。
或许有一天,我会对自己的生活有新的理解,也可能发现今天写下的很多想法并不准确。那也没有什么不好。至少,它们是此刻的我,在认真回顾自己的经历之后,能够作出的判断。
至于几十年后再回头看,我会怎样评价今天的自己,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我曾经花了很多时间,想把脑子里的每一个疑问都弄明白。如今走过了这么多地方,认识了这么多人,却发现自己仍然有许多想不清楚的事情。
包括我自己。
不过,我想这一次,倒也不必急着找到答案。
